孟宴臣站在门口,眉眼冷厉,气势肃杀,不知听见多少。
怕被殃及,大家纷纷低头,敛声屏气,一时间,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凌云致却在视线对上前先一步扭头避开,重新坐了回去。
“麻烦快点,我赶时间。”她催促道。
但薛涛不敢动。她能拿孟宴臣不当一回事,他可不能。
僵持之际,孟宴臣已经走近,手掌抬起,似乎是想摸她的脸,却又不敢,最后还是慢慢伸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眼尾。
结果下一秒就被无情拨开。
凌云致视他为空气,只盯着薛涛,“麻烦你,快一点。”
薛涛瞬间压力爆棚。
他虽然看不见老板的表情,但能清楚感受到落到身上的视线,警告,禁止,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几息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坐下,果断地敲起了键盘。
因为辞职手续的终点并不在这里,与其这样僵持下去,整个财务都不好过,倒不如快些算完快些送走,把压力甩给其他部门。
之后管他们是去人事还是哪里,谈情说爱也好,吵架对峙也罢——都和财务没有关系。
急切而连续的键盘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也给了其他人喘息的机会,很快就有人给孟宴臣搬了张凳子。
“孟总,您坐。”
“谢谢。不用管我,你们随意。”
“……”
你杵在这儿,谁敢随意啊?
大家拘谨又轻手轻脚地坐下,假装忙碌的同时,都在心里默默祈祷薛涛能算得快点,再快点,赶紧把这两人送走,糟蹋人事去吧。
如此一来,办公室唯二站着的人只剩孟宴臣和丁硕。
前者的失意情场,是后者的失败职场,丁硕已经发僵发硬,脸全白了。
比起用眼角余光或者镜子反光偷偷打量的同事们,他直面两人,视野和角度都是上佳,看得最清楚。
自被打手,老板再也不敢冒犯,可怜得指尖只能围着阮娇娇的衣领和头发打转。
——这哪是上嫁不成被迫分手,分明是霸总卑微追妻。
丁硕永远也不会想到,所谓的憔悴狼狈,实际是因为:四点起床空腹光脚徒步,八点半做完普通胃镜+活检,出了病房忍着排异反应立刻重拳出击,直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脸色能好看就怪了。
做普通胃镜没呕过的人是这个
正是时,财务的两个领导有说有笑地从外面进来,冷不丁看见这场面,吓得脚底差点打滑。
“孟、孟孟孟孟总,您怎么来了?”
“来接女朋友。”孟宴臣轻声说。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静。
尽管在私下讨论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听到本人亲口承认的这一刻,还是很震撼。
震撼完了,不知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薛涛终于完成了工作,迅速在单子写数签字,然后唰地一声递出去。
“算完了。”快走。
“谢谢。”
凌云致不负众望,拿到手里起身就走。
财务部的空气顿时松懈一半。
见状孟宴臣也不耽误时间,抬脚跟上。只是临走前跟财务经理说了一声,“走程序吧,不用再等了。”
其他人一头雾水,经理和主任却已看向一旁的丁硕,眼神怜悯。
原本凌云致不希望孟宴臣滥用权力,对丁硕的处理,只等年底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签就好。
但聚餐事件后,孟宴臣忍不了了。
可偏那时不碰巧,正赶上许沁舆论危机,孟宴臣担心辞退他后,他心有不甘鱼死网破,会到网上散播一些不利凌云致的内容,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结果就是这样。
财务隔壁就是人事,凌云致把签好字的单子放在桌子上,但对方低着头,攥着笔,就是不干活。
领导说了,老板发话不允许,她没办法,脸憋的通红。
凌云致当然也看出来了,手攥得跟人事一样指节发白,狠狠瞪向门口。
孟宴臣堵在那里,因心虚而低头,却一言不发,动也不动。
凌云致气得摔门而出。
“给她办理停职,”她一走,孟宴臣立刻抬头吩咐人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给她辞职。”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辞职。
只要一直在职,就不能另外入职。日后无论她藏到哪里,但凡需要离职证明,必须要来燕灏,只要来,他马上就能知道。
走廊里,凌云致脚下生风,准备坐电梯回办公室拿东西走人。
刚刚孟宴臣说的那句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不敢相信他真能这样做。
可惜,人只要想,条条大路通罗马。
不能全职,她就兼职,去做自由职业。再者,银行卡里的钱又不是摆设,她甚至可以待业硬熬几年,熬到他妥协联姻。
谁年纪大,谁尴尬。
何况他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结婚生子势在必行。
“云致,云致——”孟宴臣人高腿长,很轻松就追了上来。
被拦下时,凌云致的情绪已经平静,但她依旧不理,牵她的手,就甩开,跟她说话,也不听不应。
路上随时有燕灏的员工来来往往,表面目不斜视,实则两眼放光。
谁体面,谁尴尬。
她脸皮厚,她不怕。
孟宴臣果然体体又面面,在诸多隐晦又热烈的注目下放开了手,没再纠缠,却在后面默默跟紧。
电梯来得很是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电梯马上变得空荡荡。
大家都尴尬跑了。
通过电梯壁的反光,孟宴臣看向凌云致的脚。他早注意到,凌云致不光衣服换了,首饰摘了,脚上也穿了新鞋。
近看脸色也不好,比起困倦,疲惫更多,眼睛更是红红的,带着湿气,像是哭过。
他既痛心,又愧疚,可还是忍不住试探,“……怎么突然想辞职了?”
孟宴臣没指望会被搭理,但凌云致却意外地开了口,说:“怕你像刚刚那样压迫我。”
闻言他脸上一痛,急忙辩解,“我不是——”
“不是也做了,”凌云致打断,“做了就是。”
说完刚好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确认过楼层,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政部办公室。
工位上的东西她早收拾完了,私人用品带走,装进带来的帆布包里,其他不必要的就都留给了莫如芊。
“以后我就不来了。”
凌云致微笑跟大家告别,但大家笑得很僵。
尤其是樊宗平,他不懂,为什么孟总看他的眼神总是像夜里的狼一样发绿光。
“走了。”
凌云致拿起座椅上的帆布包,但一出办公室就被孟宴臣抢到手里,攥得紧紧的。
抓不住她,就抓住她的东西。
凌云致没计较,反正她也要回一趟家,有人上赶着,不用白不用。
但一上车,孟宴臣就忍不住了,他站在副驾驶旁边,双手按着她,吻得又重又急,喘息间酸气沸腾翻涌。
“你座位离他那么近……”
他说的是樊宗平。
办公室里,凌云致和莫如芊隔一个过道,跟樊宗平是背对背,两人起个身座椅都会碰到一起,头一转就能对视,伸手在桌子连接处拍一拍,就能凑一起说悄悄话。
那样的一张脸,那么近的距离,孟宴臣要疯了。
他吻得毫无征兆,在狭窄的空间里,凭力量完全压制着她。
凌云致挣脱不了,直等他醋过劲儿了,松开她,才一巴掌呼过去。
由于姿势空间受限,没法像昨天晚上那样用力,但孟宴臣脸上还是被打得慢慢涌上一小片红。
她重重喘着,声音却冷静,“别双标,你睡许沁隔壁我也没说什么。”
孟宴臣一僵,手掌攥了又攥,眼眶红了又红。片刻后,忽说:“我爱你。”
“所以呢?”凌云致看着他笑。
“这个时机的我爱你,意义是什么?目的是什么?用来代替对不起,希望我原谅你?嗯?”
“不是的,我没这么想,我只是——”孟宴臣急欲解释,却解释不出所以然来,张开的嘴最终还是沉寂了下去。
他是没这么想,但那只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被点明了,才反应过来,她说得对,就是这样的。
见他失落,凌云致摸了摸被她打红的地方,“疼吗?”
孟宴臣的双眼一瞬间亮了起来,“不疼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头摇得飞快,“一点也不疼,我——”
“孟总。”
一声疏离的孟总,直接掐断了他的激动。
凌云致目光柔软,情真意切地劝说:“我没有打人的爱好,所以你不要总是激怒我。”
孟宴臣又哭了。
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眼泪,说掉就掉。
“云致——”他哀戚地看着她,嘴里又苦又麻。
他——嗯?
孟宴臣舌尖点点,又咽咽,接着又咂摸两下,不对,是真的有股怪味。
“你吃什么了?”他眼泪一收,边问边去嗅她的嘴。
嗯…有点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清清凉凉的,就像…就像牙膏水,却又多了些苦麻。
应该是胃镜检查前喝的气泡剂和局部麻药,凌云致被他突如其来的敏锐搞得心一沉,马上用力抵开他想要探究的嘴脸。
“开你的车。”
孟宴臣一愣,却又抓住她的左手凑到眼前瞧,声音颤抖地问:“你的戒指呢?”
无名指上的对戒不见了。
事怎么这么多,凌云致有点烦了,呛他,“看微信群了吗?你爸妈怎么说?”
孟宴臣陡然闭上了嘴。
被顶号后,他就没再登微信,接到陈铭宇的电话,又急忙赶来燕灏,更没空了解付闻樱和孟怀瑾什么反应。
但猜也能猜到,按他们偏疼许沁的程度,就算是在家里教训过,许沁不肯认错,到最后还是会心软,由他们替她道歉,用钱或是什么别的摆平。
总归是一家人。
厚此薄彼的一家人。
“吃饭了吗?”孟宴臣把凌云致的手握在掌心,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们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大闸蟹还是——”
“不吃。”
术后两小时依然禁水禁食,无腹痛腹胀才可以吃一些温凉流食,现在还不到点。
事关健康,凌云致严格遵医嘱,“没胃口。快点开车回家。”
孟宴臣不动,“想不想喝奶茶?”
“不喝。快点开车回家。”
孟宴臣还是不动,又摸起了她的手。
葱白纤细的手指,曾经做过一次美甲,他还记得,是粉色的,很漂亮,但没两天就卸了,刚卸那会儿,指甲又薄又软,底下甲肉粉得吓人。
好在如今养回来了。
“我陪你做指甲吧。”他说。
凌云致匪夷所思,“家里炸了,还是你妈过去要找我算账,你怕我们俩打起来?”
干这干那,就是不肯回去。
孟宴臣手抖了一下,文不对题到底,“粉色好看。”
凌云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光秃秃的指甲。静默几秒,忽然笑了,“涂个绿的吧,挺应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