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青的目光在骨舟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平静地迈开脚步,独自走到了那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一般的岸边。
脚下的大地坚硬而粘稠,散发着一股铁锈与腐肉混合的甜腻腥气。
一股无形的怨力,如同亿万只冰冷的手,顺着脚底就想钻入他的体内,要将他的生机与气血彻底冻结、吞噬。
但这些怨力刚一靠近他周身三尺,便在金光中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哗啦……
一具残破的仙人尸骸,随着一股暗流,缓缓漂到了岸边。
他身上的仙甲早已失去了所有神性,变得黯淡无光,胸口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掏空了心脏。
仙尸的双眼空洞地望着暗红色的天空,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临死前的错愕。
就在这时。
那仙尸身下的粘稠血水,忽然诡异地鼓起了一个包。
下一刻,一张遍布着无数细小嘴巴的、酷似人脸的惨白鱼头,猛地从血水中窜出,一口咬在了那仙尸的头颅之上!
咔嚓!
仙人那万劫不磨的头骨,竟如同饼干一般,被轻易地咬得粉碎。
那怪鱼贪婪地咀嚼着,无数张小嘴里都流淌出混杂着脑浆与神血的暗金色液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转瞬间,一颗仙人头颅便被吞食殆尽。
那怪鱼似乎还不满足,它那没有眼珠的眼眶转向了岸边,转向了陆长青这个散发着磅礴生机的“美食”。
摩罗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道友,此物名为‘魂鱼’,以死去仙神的肉身为食,可是好东西。”
他悠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回味。
陆长青没有理会摩罗,只是抬脚,踏上了那艘由惨白肋骨构成的诡异小舟。
摩罗见状,紫色的魔瞳中闪过一丝玩味,也跟着跃了上去。
骨舟无声无息地离岸,向着那片粘稠如尸油的暗红色海洋深处滑去。
没有船桨,没有风帆。
整艘船仿佛是活物,在摩罗的意念驱动下,自行在血海表面游弋。
船体划过,那粘稠的血水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是如凝固的蜡油般,被船身默默地挤开,又在船后缓缓地合拢,不留半点痕迹。
四周死寂得可怕。
唯一的声音,是那些浸泡在血海中的仙人、天兵尸骸,喉咙深处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嗬嗬”声。
每一具尸骸,都散发着足以让天仙都心惊肉跳的恐怖气息。
它们是这片血海的一部分,也是这片血海的囚徒。
“有意思。”
摩罗盘膝坐在船头,伸出手指,从船舷外沾起一滴粘稠的血水。
那滴血水在他的指尖蠕动,里面仿佛有亿万张痛苦的脸在嘶吼。
“这里的每一滴血,都是一味大药,也是一味剧毒。”
他将那滴血水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
“道友,不尝尝吗?这可是上古的味道。”
陆长青坐在船尾,神情淡漠,对他的提议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正凝视着远方。
那里的血海与黑天的交界处,一片混沌,辨不清方向。
摩罗自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只是嘿嘿一笑。
“也是,道友你这等人物,自然看不上这些残羹冷炙。”
“不过,道友可要坐稳了。”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郑重。
“真正的‘开胃菜’,要来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歌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歌声,初听时空灵而哀婉,像是一位被囚禁了万古的仙子,在对着天地泣诉自己的悲苦与思念。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特的魔力,能轻易穿透肉身的防御,直接在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歌声中,似乎有仙宫的缥缈,有琼楼的玉宇,有瑶池的盛宴,有长生的逍遥。
它在诱惑,在召唤。
召唤每一个听见它的人,放下一切,投入血海的怀抱,与它融为一体,得到永恒的解脱。
摩罗脸上的邪异笑容,瞬间收敛不少。
他神情肃穆,盘膝而坐的身体绷得笔直,那双紫色的魔瞳深处,有无数心魔幻象在疯狂生灭,显然正在抵御这歌声的侵蚀。
“在本座面前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双手掐诀。
嗡——
整艘白骨小舟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
船舷两侧的肋骨缝隙间,猛地钻出无数道痛苦扭曲的魂魄。
这些魂魄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啸声充满了怨毒与疯狂,试图与那空灵的歌声相抗衡。
一时间,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血海上空交织、碰撞。
白骨小舟的周围,空间都因此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然而,那仙子般的歌声,却仿佛无孔不入。
魔魂的尖啸,只能勉强将它阻挡在小舟三尺之外,却无法将其彻底驱散。
歌声反而愈发清晰,愈发哀婉,愈发动人心魄。
渐渐的,歌声不再是独唱。
四面八方,响起了更多的声音,汇聚成了一曲宏大的合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曾是天庭的神将,是灵山的菩萨,是逍遥的仙人。
如今,他们都成了这血海上的歌者。
他们用曾经神圣的嗓音,唱着最堕落的魔曲。
摩罗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十二品黑金莲台虚影浮现,道道魔光垂落,将他自身牢牢护住。
这歌声,不止侵蚀神魂,更想污染他的魔道本源。
他猛地转头,看向船尾的陆长青。
却见那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体表泛起一阵微光。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歌声环绕,眼神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远方。
“道友!”
摩罗的声音有些急切。
“该你出手了!”
陆长青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闻言,淡淡地说道。
“知道了。”
话音未落。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对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点。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一声清越、悠远、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钟鸣,以他指尖为中心,悄然荡开。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秩序与威严。
钟声扩散。
所过之处,那靡靡入骨、引人堕落的魔佛合唱,戛然而止。
不是被暴力摧毁,而是被“抚平”了。
仿佛一首狂乱的曲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所有的音符,恢复成了一张洁白无瑕的纸。
所有混乱的法则,所有疯狂的怨念,所有堕落的引诱,都在这一声钟鸣之下,回归了最原始的“静”。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那一声钟鸣的余韵,还在血海之上久久回荡。
摩罗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东皇钟果然名不虚传。
而在那钟声荡开的刹那,周围粘稠的血海,竟变得清澈了一瞬。
无数道尸身在血海深处浮现。
有身披霞衣的绝美女仙,有宝相庄严的金身罗汉,有威武不凡的天庭神将……
他们脸上尽皆浮现出扭曲怨毒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