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剑光刺痛了落昭华的眼。她看着秦羽寒从空间戒指中取出那柄他从不离身的长剑,看着他缓缓将剑刃从古朴的乌木剑鞘中拔出。寒刃在红烛下流转着森然的光泽,映照着她瞬间心如死灰的脸庞。
她倔强地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风中残蝶般剧烈颤抖,却没有丝毫退缩。对她而言,若此生只能作为一件被囚禁在秦家金丝笼中的“玩偶”,失去所有自由与尊严,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那还不如就此了断!至少,她曾为自己争取过,曾以落昭华的身份,有尊严地反抗过!
预想中冰冷的贯穿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着薄茧、略微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了她的脸颊。那指腹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暖,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为她拭去了眼角滑落的、滚烫的泪珠。
落昭华惊愕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锋利的剑尖,而是秦羽寒那张依旧冷峻,眼神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脸庞。他手中握着的,赫然是那把刚刚拔出的长剑——但剑尖垂向地面,而被他郑重递到她面前的,却是那柄光滑温润的乌木剑鞘。
秦羽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些,但最终出口的,依旧是那份惯常的平淡,只是那平淡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恳求:
“我……不会杀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只给你……自由。”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执着,“请……不要离开我。请……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对他而言堪称冗长的一段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表达的情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那柄视若生命的乌木剑鞘,轻轻放入了落昭华微微颤抖的手心。
落昭华彻底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秦羽寒用“请”字,第一次听到他用如此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话!手心传来沉甸甸的触感,以及那乌木特有的、历经岁月摩挲后的温润火滑感——这是秦羽寒从不离身的剑鞘!是他身份的象征,更是他力量的延伸!
震惊中,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剑鞘表面。忽然,一个极其细微、不规则的凹痕触感传来。她的手指猛地顿住!心跳骤然加速!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借着烛光仔细看去——那凹痕的形状,赫然是一朵……线条有些笨拙、却依稀可辨的……小花!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防备!
这个位置……剑鞘的中间!这个形状……这分明是她当年为了掩盖自己不小心在剑鞘上划出的一道难看刻痕,偷偷用刻刀雕上去的!因为位置尴尬,手法稚嫩,这朵小花显得那么不起眼,甚至有些突兀!除了她自己,根本无人知晓!
落昭华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探寻,直直地看向秦羽寒!
秦羽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而坦荡。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错。这是……你送给我的……希望。” 他似乎想解释更多,最终只是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我一直……不知从何开口。抱歉……我……”
“呜……”
他未尽的话语被一声压抑的呜咽打断。
一道带着清雅香气的风猛地扑入怀中!落昭华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瞬间变得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的秦羽寒!她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泪水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温柔和心疼:
“是你……真的是你!好久……好久不见……”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你……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成为秦家少主,一定……一定很辛苦吧?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只是变成了另一个被家族吞噬的牺牲品……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怀中温软的触感和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心疼,让秦羽寒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张了张嘴,平日里的杀伐果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笨拙的结巴:
“我…我想要追上你……变得……足够强……但家族……不允许……你……你是我的希望……我想……让你……认可……我的努力……” 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就在他努力组织语言时,脸颊上忽然传来一片温软、湿润而轻柔的触感——如同初春消融的雪花,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和瞬间化开的暖意。
是落昭华的吻。一个充满了感激、释然和复杂情绪的吻,轻轻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轰!”
一股灼热感瞬间从秦羽寒的耳根炸开!那血色如同燎原的火焰,从敏感的耳尖一路疯狂蔓延,瞬间浸透了他整张冷峻的脸庞,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浓重的绯红!他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炼器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落昭华看着他这副窘迫到极点、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刚才的悲伤和愤怒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嗤嗤”地轻笑出声,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光,却已盛满了点点星光般的笑意。
“谢谢你,秦羽寒。”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我很感动,真的。” 她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过,我还是讨厌被操控命运的感觉。关于这场联姻,关于你刚才说的‘渴望得到我’和秦家、落家的需要……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解释。”
秦羽寒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闻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她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
“我……无法离开秦家。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枷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也不要你远去。这是我的……自私。”
“不要这么想。” 落昭华忽然打断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理解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瞬间晃花了秦羽寒的眼,让他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自我被落家彻底定义为‘花瓶大小姐’的那一天起,” 落昭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我心中那个向往自由、渴望掌控自己人生的另一半,就已经‘死’去了。落家的那些老顽固们,是绝不允许一个没有天赋的‘花瓶’染指家主之位的。父亲对我的‘宠爱’,不过是一种无奈的妥协,让我在落家的牢笼里,活成一个看似尊贵却毫无实权的‘公主’。我的未来,早已注定是要为落家的利益献祭自己。”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秦羽寒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和感激:
“所以,秦羽寒,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或许还不是我爱的人,” 她坦率地说,看到秦羽寒眼神微黯,随即又补充道,“但你是那个把我从落家那令人窒息的利益泥潭中拉出来的人!是你,给了我一个挣脱既定命运的可能!所以,我感谢你,真心地感谢你,给了我这份意想不到的‘希望’。嫁给你,至少现在,我很开心。” 她的话语真诚而坦荡。
秦羽寒的大脑在“不是爱的人”和“很开心”之间再次经历了一次短暂的短路风暴。他努力消化着她话语中的信息,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落家……很危险。他们……有一支不为人知的、非常神秘的队伍。请……答应我,不要再回落家。” 他几乎是恳求地说出最后一句。
落昭华又一次被他这副过分认真、甚至有些单纯可爱的样子逗乐了。谁能想到,这个在外界传言中面对强敌面不改色、被誉为“天骄梦魇”的冷面煞神,在面对女色和情感时,竟会如此手足无措,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羽寒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身体又是一僵。
“你误会了,羽寒。” 她轻声解释,第一次尝试着用更亲密的称呼,“我说的自由,不是要回到落家那个囚牢。我只是想做点自己的事情。比如……”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机,“成为一个普通的商人?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赚取想要的生活,去体验真正属于‘落昭华’的人生。落家,我绝不会再回去。至于你说的什么神秘队伍……我一无所知。毕竟,我之前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唯一一次接触外界,还是偷偷去舞者公会做了一段时间的接待员。”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起:“对了,就是在那里,我见到过那个和你争夺冠军的李二狗呢。你觉得,如果不用秘术,你能打赢他吗?” 她纯粹是好奇,想转移一下过于沉重的氛围。
然而,“李二狗”这个名字,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秦羽寒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一股莫名而强烈的妒火“腾”地窜起!他平淡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
“哼。他那一身灵器,除了那柄利刃是出自大家之手,其余皆属泛泛!若我不计代价,舍弃防御,我的长剑足以贯穿他的灵甲!而他的利刃……” 他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未必能伤到我分毫!”
“嗤嗤……” 落昭华再次掩嘴轻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孩子气的争强好胜逗乐了。
秦羽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收敛情绪,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如今秦家、落家、焚家贸然组成家族联盟,公然针对商盟,实属不智之举。” 他冷静地分析,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清醒,“连我们婚礼上那些充场面的异兽,都是从佥迅商行租借来的。只要佥迅商行背后的势力有心针对家族联盟,只需切断我们便利的交通网络,整个联盟的物资流通将瞬间陷入瘫痪!届时,无需商盟主力出手,家族联盟便会不攻自破。我想,此刻商盟的那些议员们,恐怕正冷眼旁观,等着看我们这出闹剧如何收场。”
他看向落昭华,眼神深邃:“落……小姐,我们必须为以后考虑了。你想要的商人生活,可能……很快就要被迫开始了。”他的话语里带着对未来的隐忧和对她的关切。
落昭华的第一反应却不是顺着他的思路,而是再次被惊讶填满!这是她认识秦羽寒以来,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一时竟有些发怔。
“叫我昭华就好。” 她回过神来,轻声纠正,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那……我叫你羽寒,可以吗?”她试探着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
秦羽寒毫不犹豫地点头,耳根似乎又有些泛红。其实他并非不懂下一步该做什么。为了成为合格的少主,他早已学习了海量的知识,天文地理、权谋兵法、经济民生……唯独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与心仪的女子相处。他对落昭华的情感,源于那遥远记忆中阳光般的微笑和此刻她眼中倔强而清澈的光芒所带来的救赎感。这份珍视,让他本能地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此刻,他那颗习惯了冰冷与杀伐的心,正被一种陌生的、带着羞涩的暖意所包裹。
“昭……昭华,”他尝试着叫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还带着一丝生涩的甜意,“我想……把秦羽凝接过来。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当然没问题!”落昭华立刻应允,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她也是我的妹妹,我自会去和她说。”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红烛静静燃烧。落昭华平静地凝视着秦羽寒棱角分明、此刻却透着一丝柔和的脸庞。秦羽寒也看着烛光下优雅端庄、眉眼间却藏着坚韧与灵动的落昭华。她落落大方,眼神坦然,反倒是秦羽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开始飘忽,脸上刚褪下去的血色似乎又有回涌的迹象。
“我……我去买……练剑了!”他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带着一种罕见的焦急和窘迫,猛地转身,“你……好好休息!”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拉开了房门,逃也似地消失在了门外回廊的阴影中。
“噗嗤……”
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落昭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房门重新关上,房间内只剩下她一人。喧嚣过后,是沉沉的寂静。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盛装华服、却难掩疲惫的自己,缓缓抬起手,开始卸下那顶沉重无比的凤冠。
烛光下,凤冠的细节纤毫毕现。主体由千锤百炼的纯金打造,铸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鹏形态,每一片羽毛都经过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其上镶嵌的灵材宝石更是流光溢彩:鸽血红的火云石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冰蓝色的海魂珠流转着清凉的光晕,翠绿的养魂玉温润剔透……它们镶嵌在金鹏的羽翼、眼眸和冠顶,在烛火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霞光,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波动。霞帔薄如蝉翼,却是由最上等的冰蚕丝混合金线织就,上面用繁复无比的针法绣满了象征祥瑞的云纹与百鸟图案,边缘更是缀满了圆润的珍珠和细碎的彩色宝石,华丽得令人窒息,也沉重得如同命运本身。
随着凤冠霞帔一件件卸下,仿佛也卸下了那层名为“落家大小姐”、“秦家少夫人”的华丽枷锁。落昭华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外院正堂的喧嚣早已散去,但权力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秦家家主端坐在他那象征无上权柄的书房主座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眼神幽深难测。对他而言,秦羽寒作为“工具”的价值,在这场榨干了其最后一丝政治联姻意义的婚礼后,已然耗尽。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家族精心培养的“工具人”中,最听话、最符合他心意的,并非实力最强、足以震慑外敌的秦羽寒。秦羽寒是秦家最锋利的剑,是震慑四方的门面,但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坚持,甚至……有了不该有的软肋(落昭华)。这对家主而言,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一个有了自己思想、有了牵挂的工具,就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工具。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那是他暗中培养多年、早已被彻底“格式化”的“完美工具”。他们被安置在秦家几个关键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如同最精密的傀儡。他们的气势或许也模仿着霸道威严,但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懦弱与空洞。他们的眼神,是死水般的平静,没有一丝属于“人”的光彩和波澜。
只要他——秦家家主——脸色一变,一个眼神,甚至一声轻咳,这些“工具”便会立刻变成他最忠实的意志代行者,不会有任何疑问,不会有丝毫犹豫。这才是他需要的继承人——一个绝对听话、绝对可控的……傀儡!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秦羽寒使用了那个禁忌的秘术。那秘术威力巨大,但代价同样惨重——其副作用会持续侵蚀经脉,除非达到登殿级,以强大的灵力重塑根基,否则……最多三个月,秦羽寒的经脉将彻底废掉,再也无法修炼!届时,一个废掉的、失去了价值的“前少主”,还有什么资格霸占那个位置?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绝对听话的“完美工具”,推到秦家少主的位置上。秦家的未来,将牢牢掌控在他一人的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秦家家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而狰狞,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鬼魅。他看向虚空的眼神,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冷酷与对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