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市区的雨下了一整天,入夜未歇。
晚饭过后,华灯初上。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湿漉而不安的色块。
顺益别墅客厅,笪母抱着小如意,在儿童角看笪父和承毅下跳棋。
小t一个人陷在沙发里,家庭影院画面闪动,她却不知演的是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对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傍晚七点刚过。
彼时列车刚结束待避,司贯行告诉她——【进燕西了,雨大车慢,最快八点到】
她当时回道:【好哒,要是下车雨还是很大,你就就近回拾忆府吧,别过来啦~】
表面语气体贴,心底藏的却是梓童娘娘小小的期盼。
盼司大人即便顶风冒雨,也要在返京第一时间赶来相见。
司大人果然懂她,回的是:【慢点开没事 出发告诉你】
小t将这话自动翻译成-【山高水远,也挡不住我想见你的心】
她欢欢喜喜抛过去一个星黛露拍床表情包,便把对话停在了满心期待里。
然而此刻,挂钟的指针早已沉沉压过八点半,她在这半小时内、接连发出的所有问询,均如石沉大海。
直到【门头沟暴雨持续,落坡峪一带发生山体滑坡,部分铁路运行中断】的新闻推送,像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亮屏幕。
小t才悚然惊觉——那兄妹俩的车不是普通晚点!
‘火车也会失联吗?甚至像失控的飞机一样……失事?’
‘间谍!司正经曾在动车上抓过间谍!会不会他们的列车因为新技术被劫持了?!’
无数焦灼的火星从屏幕迸进心尖,恐慌无声蔓延,小t指尖僵麻,几乎握不住这沉重的方块。
“囡囡?贯行他们的车子还没到站哇?晚点这么久啦~你同他讲,要是太晚到就不要赶过来了呀,落雨天开车伐安全的喔~~”
她蓦地抬头,明明妈妈的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却像一记重拳砸中她的鼻梁。
小t又怕又慌,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
却强迫自己扬起嘴角,轻快跳起,边跑边说,“知道啦~!客厅信号不好,我上楼去给他打个电话~”
随后,几乎是踩着超高演技逃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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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几步,手机猛地一震。
小t看也没看便急切接起:“喂?!”
听筒里传来婆婆温静的声音,那平日里一贯沉稳的语调透出丝丝紧绷:
“小懿,跟你说一下,小行他们的车因为暴雨出了点、小事故,耽搁在半路了。
附近山体滑坡导致信号中断,暂时联系不上。
不过你别担心,救援队伍、武警和消防,还有你爸爸他们,已经全部赶过去了。
路局大部队也在全力抢修……”
在完全不受控地、疯狂脑补无数空难画面后,婆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尖历的钉子,将小t那些混乱的恐慌狠狠凿进现实。
霎那间,泥石翻滚的骇人景象、数百名旅客四散奔逃的场面、那兄妹二人浑身湿透也要坚守岗位的狼狈模样……一帧帧猝不及防涌进脑海。
待婆婆话音落,她心跳已经快到几乎撞碎肋骨。
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巧又舒心、足够反过来抚慰对方:
“好的好的,我说怎么打他电话打不通呢~
您也别太担心啊妈妈,司贯行说过,铁路系统很安全,他们一定不会有事哒~!
我和宝宝们在我爸妈家也很安全,您不用惦记,快忙去吧,我等您消息~!
肯定没事哒、啊~妈妈,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小t满脑子只剩「救援」两个字。
就像两枚悬在事故现场的信号弹,通亮扎眼。
赵教官!
她突然想到,赵教官虽然已经退役,可燕城地界儿出了这么大事,他原单位必定会出动。
手机在掌心剧烈发烫,仿佛她握着的,是一簇在暴雨夜里灼灼燃烧、劈开黑暗的火炬。
事不宜迟,她立刻拨通又又姐的电话,想要尽可能打探一些更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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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t的预感没错。
第一批刺破雨幕、向失联列车挺进的先遣力量,正是赵寅礼曾挥洒十余年血汗的-燕城武警总队机动部队。
就在惊雷滚过归虓牧场上空、Ranch cabin落地窗应声碎裂之际。
蛰伏的雨神似是被彻底激怒,天河决堤,雨水成吨倾泻砸落,山脚的一切在雨幕中摇摇欲坠。
双礼二人无暇为他们残破的梦中情屋伤神,撤离刻不容缓。
加速拾掇好行李,赵寅礼用背带将棹枡牢牢固定在胸前,祝又又也已利索地将枳桉缚在自己背上。
-“马姐,您等我背您上车!”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家搞得拢!”
赵寅礼刚俯身欲背起一瘸一拐-却仍强撑的马姐,裤袋里的手机骤然炸响。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加密号码入眼的同时,身体下意识绷紧,迅速接起,“我是赵寅礼、”
“赵寅礼同志!”听筒里的声音裹着风雨嘈杂,却字字铿锵。
“到!”他的回应脱口而出,那是熔铸于血脉的本能。
“……门头沟落坡峪发生重大山体滑坡,一列载有六百余名乘客及乘务人员的高铁被困。我部监测到你的手机信号位于事发区域附近!现正式征召你归队参与救援!请-立即确认!”
早在辨出那独特呼号的一瞬,赵寅礼的目光就已投向妻子。
而祝又又,在他那声斩钉截铁的“到”里,已然明了——这姓赵的,终于又能去他该去的战场了。
自二一年底,赵寅礼在断联两年后奇迹般归来,却因无法言明的出身问题黯然退役。
此后,这老爷们儿虽表面总玩笑说“没想到祝二小姐的软饭真这么香”、“你们家的门儿倒着插更好迈”。
可祝又又比谁都清楚,他胸腔里那团火从未熄灭。
至于他当初究竟是被她连累、因信息泄露至暗网而导致违纪,才不得不被胞弟拖拽至阴影,还是在更高层面的默许下执行绝密任务……他不能详细明说,她便也没刨根问底。
从两人幸得重聚那一刻起,她心中便只认一条铁律——人平安回来就行。
此刻,看着丈夫紧绷的脸,那些没说出口的疑问突然有了答案——
心已许国,何曾褪色。
『若有战,召必回』,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进他骨血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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棹枡被爸爸陡然拔高的声线惊得一缩,小身子一激灵,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扭过脑袋,用软乎乎的手掌贴上父亲绷紧的下颌。
他不明白,是什么,让爸爸好像变成一座沉默的山。
连平时蹭着有点痒的胡茬,都突然硬得像是淬火的钢针一般。
祝又又伸出手,将小儿子的小手拢回自己掌心。
目光早已越过风雨,直直望进丈夫眼底翻涌的暗潮。
没有疑问。
她只定定凝望着他,然后,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一丝滚烫的酸楚猛地撞上赵寅礼喉头。
他无比庆幸,在这风雨如磐、家国召唤之时,身后能有一个她,精准接住他没说出口的念头。
一念之间,往事如电光石火般刺穿雨幕。
彼时的他,攥着那份双生子dNA报告,如同攥着自己污秽的命脉。
曾几何时,他认定自己除了一身戎装便一无所有,褪去军装,就连站在月光里的资格都将彻底失去。
甚至懦弱到不敢给她一句告别,就抱着必死的决绝扎进深渊般的任务里。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妻子此刻沉静的目光,就像一把温润却有力的钥匙,轻而易举,便旋开了那枚锈蚀在他心头多年的、名为自卑的锁。
不,她的付出,岂是一个「轻」字可以概括的解脱?
那锁链上挂着他多年的亏欠——是她独自孕育生命的坚韧,是她在无数长夜里撑起的脊梁,是她最终向他走来的那九十九步。
这样的强大,他明明幼时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见识过——正是他瘦弱如羔羊,却用生命将他藏于地窖、用全部心血将他养大的外婆。
当初在他不辞而别、自私地将自己藏于暗影之时,外婆在天有灵,一定急得团团转——
‘丙寅!娶妻如斯,何须抉择?!你的国与你的家,从来都是同一片热土!你到底清不清楚?!’
是啊,正是她们,用同样磅礴的女性力量教会他:
『爱不是你呈献的战利品,而是我目睹你坠落时,却依然愿意张开怀抱包容你。』
下一秒,思绪被风声扯回。
赵寅礼倏地立正,脊背绷得像一杆蓄势待发的枪,右手紧贴裤缝,每一个动作都在唤醒身体里沉睡的纪律与荣耀。
他对着话筒,声音劈开风雨,清晰如誓:
“是!原雪豹突击队特战分队赵寅礼!位置确认!请求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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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空气中仍震颤着未散的紧迫。
夫妻二人目光相接,短暂,却深如山海。
无需多言,祝又又已利落地将揽胜钥匙塞进赵寅礼手中,“我开卡车,你开越野走,快!”
赵寅礼攥住钥匙,喉结一滚:“是落坡岭隧道,有列车被困,一整车……”
“行了跟我猜的差不多、”祝又又截断他的话,语气干脆,“放心,我拿驾照的时候你还在部队练单杠呢!快行动起来得啦!”
没有多余叮嘱,两人迅速换车行动。
祝又又跃入卡车,载着老小与马匹。
赵寅礼则带着虎子一起,驱车奔赴救援队集结地。
两车并行至牧场大门,他率先跳下车、冒雨去落锁。
路灯下,男人的身影在滂沱中绷得像一张弓,虎子紧贴其侧,如沉默坚实的盾。
祝又又从车窗侧头望去,心口一热,却又熟练压下。
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泞,她不打算给他留下半分牵绊。
就在这时,男人蓦地抬起右臂,向身后的家,敬了一个锋利如战的军礼。
虎子亦应势半立,举起一前爪,敛舌凝神,神情肃穆如并肩战友,随时待命。
“赵寅礼——!”祝又又不顾风雨倒灌,猛地压下车窗,喊声清亮如刃:“你给我听好!一个都不能少!包括你和虎子!”
他未答话,只重重颔首。
旋即与虎子一同跃入越野车,直奔灾厄现场,呼啸而去。
后视镜里,家的轮廓渐模糊成一点微光,可他深知,那道影子里的牵挂,会像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炬,如同四年前一样,祝佑他闯过这场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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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现场,雨势暂歇,可危险的阴云并未散去。
设备舱仍不时逸出刺鼻的烟雾,如同一头被禁锢的野兽在低沉喘息。
在将所有旅客疏散至安全车厢后,司贯行带着随车机械师,逆着人流,重返这片弥漫着焦糊气味的险地。
他要去启动最后一套紧急卫星链路。
应急灯幽蓝的光柱扫过变形的车厢壁,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也照亮他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守住设备舱外围,别靠太近。” 他朝身后机械师交代,“我启动链路,你们盯着烟雾变化,有异常立刻喊我。”
“是!司工!”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尝试,信号条却像垂死挣扎的烛火,在无信号与微弱之间反复跳动。
突然,一阵电流杂音划破寂静。
紧接着,听筒里传出调度员急切的声音,背景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仿佛救援的脚步:
“G1834!G1834!这里是总调!系统监测到你们信号中断,卫星已初步锁定你们在落坡峪隧道群区域!请立即报告你们的确切状况和方位!”
“G1834应答——”司贯行的嗓音沙哑得几乎磨损,他迅速稳住情绪,精准报出关键信息,“我是铁科院司贯行,我们的确切位置是落坡岭3号隧道出口,K217+500标段附近,重复……
列车目前状态,南向车头转向架及车体受损,无法启用,北向车头情况需供电后进一步检测方能确认……
设备舱存在烟雾风险,已实施隔离。
所有旅客及乘务人员均已疏散至安全区域,暂无严重伤亡,室外温度……
现急需医疗支援、御寒物资及后续牵引救援方案。
汇报完毕。”
“收到!”调度员的声音带着振奋,“目前门头沟一带滑坡面积超出预测,陆路完全中断,武警部队正携装备徒步强行开路,预计凌晨能抵达山脚!请你们组织旅客耐心等待!保持通讯畅通!”
“收到明白。”
‘嘶嘶、’
短暂的电流嘶声填满通讯间隙,司贯行大脑加速运转,正欲补充设备舱详细数据。
这时,听筒中的调度员忽然追问:“司工,尚工问、需不需要向您家人报个平安?”
妻子娇憨的笑脸倏然浮现。
司贯行落在控制板上的手指猛然一顿,指尖发僵。
然而他知晓,总调能最快联系上的,定然是他身居高位的父亲。
父子俩一向话少,日常连句关心都透着公事公办的硬气。
可此刻,在这连信号稀缺的隧道里,司贯行仿佛穿透浓烟与车壁、望见那个总是沉默如山的父亲。
父亲是靠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一路心怀人民。
出这么大事,他定然也已奔赴在救援指挥部路上。
只一瞬的失神,司贯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号条,语气裹满感激,“好。如果允许,请代为转告我父亲,我和司恋都平安。雨天路滑,请他务必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
另一边隧道临时安置点,一帮分工明确的年轻铁路人,同样没空想太多儿女情长。
夜越来越深了,阴冷的空气凝滞如铁,每一声从洞口传来的落石窸窣,都引得人心惊肉跳。
司恋正组织分发最后一批应急餐食,不出所料,根本不够分。
饥饿与寒冷像两条藤蔓,悄悄缠上人群。
起初仅是扯出低声叹气,渐渐撕开为数不多的体面与耐心。
“到底要等到啥时候啊?孩子受不了啊……早知道不坐这趟车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位妇女搂着哭闹的孙儿,嗓音嘶哑地咒骂这无妄之灾。
司恋刚使了个眼色叫乘务员前去安抚,手中热水壶竟被猛地撞歪,手背瞬间灼红一片。
“你咋回事儿!”年轻的乘务员立刻上前,指向一个试图插队的微胖男人。
“指什么指!老子冻一宿……阿嚏!”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记响亮的喷嚏打断。
狼狈与怒气交织,几欲将抱怨燃成敌意。
就在争执一触即发之际,一串杂乱的脚步声由隧道口传来。
是老梁他们回来了。
几人浑身裹满泥浆,裤腿湿透,每一步都像从沼泽中挣脱。
可他们脏乎乎的脸上,一双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大伙儿听我说!俺们找到路了!”老梁嗓音劈开嘈杂,粗粝却让人踏实,“山那边有个村镇,村支书听说咱们被困,正在村里腾地方、烧热水、煮姜汤!饭也有,热乎乎的疙瘩汤!正等着咱们过去呐!”
一瞬间,隧道里静得只剩雨水敲击山体的回响。
随后,几声压抑、近乎崩溃的啜泣从人群中钻出。
不是骚动,是希望太过沉重,几乎压垮了强撑的理智。
一位中年妈妈将额头顶在怀中女儿额前,泪水滚落:“有地方去了……二宝,咱有地方去了,到了妈妈给你吃片退烧药就好了,不怕昂……”
司恋鼻腔一酸,却不敢沉溺于潮湿的情绪之中。
她快步走向老梁,声音压得低而急:“梁哥,你们这一来一回、路况怎么样?”
“不好走,”老梁抹了把脸,眉头不见松,“好几处被冲断了,沟深坡陡,还特别滑,得小心着挪,老人和孩子想靠自己……够呛能翻山过去。我们本想着先回来报信,再找人搭把手……”
恰在此时,司贯行从设备舱方向快步赶来,言简意赅:“跟调度中心联系上了,路被落石堵了,车开不进来,现已确认武警正在徒步开路,预计凌晨能抵达山脚!”
司恋闻言,目光迅速掠过疲惫不堪的人群,尤其在那位抱着女儿的大姐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沉下心来,转向乘警和几位男同事:
“不能盲目转移,女同志和老人家在体力上很难支撑。
我建议,分两批转移。
青壮年男性现在立刻出发,由老梁带队,轻装简行,以最快速度抵达村庄参与安置准备。
在体力允许的情况下,再带回一批食物和药品。
所有老弱妇孺、伤病员,原地等待武警携带专业装备抵达,确保绝对安全后,由救援力量协助转移。
在此期间,所有防寒物资优先保障留守人员。”
她说完没有犹豫,转身走向人群。
手背上的灼痛隐隐发作,却站得笔直,声音穿透潮湿的空气:
“旅客朋友们,路找到了,但不好走。
我们必须保障大家的安全,不打没把握的仗!
身体条件不允许的,请跟我一起回到安全车厢内等天亮再行动。
到时候,武警官兵会抵达这里,帮助我们更安全地转移到村子,进一步等待列车牵引!”
短暂的寂静之后,那位女儿发烧的母亲颤声应道:“可以!我们听安排!”
紧接着,更多声音低低响起,汇成一片沉重的共识。
没有抱怨,没有争执。
仿佛每个人都已经看见,山的那一边,灶火已暖,粥汤正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