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四处漆黑,宫中唯有一处还亮着。
轻纱幔帐下,被烛光勾勒着两抹身影。
大玉儿轻声呼吸着,周身散发着的冷意却抵不过眼前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眼里的寒意。
“你是谁?”
皇太极冷冷问着,眸子里的一片寒光之下却露出几分自嘲与不舍。
自己的嫡子豪格,自己的十四弟的嫡福晋小玉儿,他们对自己所说的字字句句皆刺透了自己的一颗难以被捂热的心。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忽视掉后宫女人所有的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可面对眼前的女人,他皇太极自问做不到。
他在意,所以他也在意玉儿是否对自己也这般在意。
大玉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微微瞥向一旁,低声答道:“我是玉儿…”
皇太极一点也不满意这句回答,他强势地欺身狠狠堵住了大玉儿的唇,大玉儿堪堪接住他的霸道攻势。
一来一去下,她不经意地环住了皇太极的脖子,情动之时,她没忍住发出了几声呜咽,勾的皇太极的唇已经从她的唇上移开,往脖颈处游走。
“大…大汗…”她低声着,承受着皇太极更为疯狂的索取。
“玉儿,你告诉我,你是谁?”
皇太极眼见着大玉儿即将失去理智,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再一次这么问着他急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大玉儿轻颤着身子,泪眼朦胧,却动作大胆的支起了身子,仍旧勾着他的脖子,这一次,她没有从皇太极炽热的视线下移开眼神。
她轻启唇,一字一句看着他的双眸说着,“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夫君,你是我的皇太极。你是我的……”
说罢,她在皇太极彻底怔住的表情下,自主吻上了他的唇,却发了狠,血腥之味传遍了二人的口腔中。
西侧院子的动静直至丑时才渐渐停歇。皇太极想抱着大玉儿去沐浴,可大玉儿已经浑身没了力气,她虚着眼,迷糊了几句不要之类的话,彻底在他的怀里睡去。
皇太极低头再看玉儿时,哪里有他来之前的那番怒意,她的那句话已经让自己的心彻底沉沦。
他轻抚上玉儿的嘴角处,还残留一丝玉儿发了狠咬破他的唇留下的血迹。
“皇太极,你不可以怀疑我……”
睡熟的大玉儿很不舒服的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这句满含委屈的话也自然吐出。
这般大胆的玉儿,是皇太极从未见过的。她今夜不仅主动,更这般喊了他的名字,更说出“你是我的”这句话来。
要说他的心能不为之颤动那是假的。
“玉儿,我不该疑心于你。是我自己自负,是我自己害怕……你嫁给我,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委屈?”
皇太极一夜未眠,紧紧拥着大玉儿。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要做出疯狂的举动,这样,是不是就把玉儿推得更远了?
一滴灼热落在大玉儿的眼睫上,大玉儿的手动了动,又归于平静。
翌日,待大玉儿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她一时惊呼,错过了给姑姑请安的时辰了。
“格格,大汗走时特意吩咐奴才今日不要喊醒格格,大福晋那大汗已经说了,免了您今日的请安!”
苏茉尔心情大好,想来,大汗与格格之间的隔阂在昨夜后彻底解了。
大玉儿闻言只点点头,“苏茉尔,我想沐浴。”
温热的水熨遍全身,大玉儿的眼神早就愣在某一处,不知在看什么。
她是谁?
她也想这么问自己。
半月前,她还是科尔沁草原上的格格,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是等着姑姑和姑父来科尔沁省亲并且参加一年一度那达慕大会的小格格。
那日她再度睁开眼时,除了苏茉尔还喊着她格格外,其他人只尊称自己一声玉福晋。
苏茉尔说她已经嫁给大汗好几年了。她便追问谁是大汗,是建州的昆都仑汗,她的姑父四贝勒的父汗努尔哈赤吗?
她忘不掉苏茉尔当时是用怎么样惊恐的神情看着自己。只见苏茉尔结结巴巴说,现如今的大汗便是当年的四贝勒,她辈分上的姑父,现如今成了她的丈夫的皇太极。
大玉儿随即尖叫出声,慌忙跑下床,连鞋也顾不上穿,在铜镜前照着自己。
容貌是她,可铜镜中的自己为何看上去如此忧愁?她的眼里的光亮呢?
那一天,大玉儿一句话都没有说。吓得苏茉尔要去请太医,可大玉儿一把抓住苏茉尔的手,阻止她这么做。
她必须要缓过神来,即便她的脑袋里什么记忆也没有,她也知道绝不能让宫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异样之处。
“苏茉尔,此事只能你知我知,否则,我不知道将会有什么等待着你我。你先把你所知道的这几年中尤为重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我。以免出了纰漏。”
所幸,苏茉尔一路从科尔沁陪着她嫁至盛京,大大小小的事,苏茉尔都知情,所以半个月来,还没人发现她的“不记得”。
水的温热已经散去,大玉儿收回了思绪,不紧不忙地穿戴整齐,这才出了里屋。
她坐于床榻上,不由得想起昨晚的种种。
昨夜,她对皇太极所说的话半真半假。
那样危险的情绪,她怎能不知?
苏茉尔说,大汗这般态度,应该是知晓了她从前与多尔衮的事,尤其是几天前的试探,更加让苏茉尔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所以大玉儿不得不小心应对,她如今的丈夫。
这几天里,她知道皇太极对自己是这样的想法,便想着如何化解眼前这么大的难题,昨夜之举,她有几分是随机应变。
即便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姑姑要回来省亲的那段时间,却也是知道大金的厉害,是科尔沁不得不仰仗的靠山。
所以,她得步步小心。
为了科尔沁,为了姑姑,也为了她自己的后半辈子,还有这逃不掉的责任、闯不破的宫墙,这么应付着皇太极,至少,她能活的舒坦一些。
晌午,苏茉尔刚收拾了屋子,大玉儿抻着腰就往书架那走去。
这半个月来,难得的惬意时光之一就来源于这一架书。
她嘴角挂着笑,看来啊,几年后的自己竟然也开始看这些书了。
她看得出了神,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着,嘴里时不时念着几句,差点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玉儿!怎么又入迷了?”
闻言大玉儿抬起头,就看着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的皇太极站在她的面前。
她连忙合上书,规矩行礼。
“参见大汗!大汗这会儿怎么得空了?”
往日里在这个时辰多半只有在书房里才会有他的身影。
皇太极扶起她,扣住她的手就向主位走去,自然的将她搂进自己的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大玉儿手里的书被紧紧捏着,困惑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大汗?”
皇太极没有回答她,只是搂着她,半晌他才来了一句,“你我二人,早该如此亲昵了。玉儿,昨夜…仿佛一场梦。”
昨夜的她,热情的让他入了魔,这半个月来,他的一颗心备受煎熬。
哲哲说,玉儿已经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他要的不是玉儿现如今能给自己的,他想要的情,也从来不是顺从,更不是认命!
不提昨夜倒也罢,提起了,大玉儿难免几分脸红。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会做出如此胆大的举动;又或者说,到了那一刻,也有几分是出自她的本能反应?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皇太极的唇上,有一小块位置已然结痂,霞红又再次爬上了她的双颊。
皇太极将她的一切举动和小表情皆收于眼底,大政殿里威严凌厉的皇太极,此刻在她的面前展现的尽是柔情。
“大汗,莫要再取笑玉儿了。”
随即,大玉儿抬起头,直视皇太极的双眼,“大汗,玉儿昨日所言句句属实。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最亲近之人疑心自己。”
“玉儿,没有那么坚强。”
说到这里,大玉儿不由得自怨自艾起来。
她的手被皇太极紧紧握住,绵长细腻地吻落在了她的唇边。大玉儿眼见着面前的脸逐渐放大,便紧闭双眸,迎着皇太极的亲昵之举。
“玉儿,是我对不住你。此事,已经从我的心里彻底移除了。玉儿,我对你……”
埋藏于心里的话,皇太极第二次,还是没有说于口。
那年月夜,他握着玉儿的手问她,嫁给他是否觉得委屈,又问她是不是不在意这些,玉儿说,她不在意这些正是因为在乎自己。
玉儿给他的回答,太过于完美,完美到他几乎抓不住她。从前,他觉得在草原上恣意生长的玉格格,如今变成了玉福晋,却失去了原本的天性。
这样的改变,他看在眼里,却找不到答案告诉自己,这是为什么。
如今,他才看懂玉儿的心,他也觉得玉儿是真真正正的属于自己了。
帝王的信任太过于奢求了。
而这份奢求的信任,皇太极要给玉儿,也从一开始,就要给她了。
大玉儿被皇太极始终搂在怀里,一起聆听着暖室里自有的静。
中宫。
哲哲得知皇太极昨夜留宿于西侧院子后,心下了然,这两个人也总算重归于好,不再这样别扭下去。她这个“中间人”也不用两边为难,为他们两人烦忧了。
哲哲放下奶茶,径自往窗边那走去,暮色西沉,窗外一切都刚刚好。
她的心呢?
希望也刚刚好吧。
晚膳过后,皇太极吩咐今晚就歇在西侧院子,苏茉尔喜上眉梢,见屋内无需伺候,就合上门,守在一边。
大玉儿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据苏茉尔所说,半月内,皇太极从来没有留宿在此,不是书房就是中宫。但从昨夜过后,今日又要留宿于此,今早又特意免去了给姑姑的请安,大玉儿想,她想在宫里安静的过下去,实属不易。
“大汗,您今夜…”
大玉儿刚开了口,就后悔了。
她眼见着皇太极的神色暗了几分,猜想着从前的自己是不是也开口明示过不让他留宿于此,想罢,便上前挽住他的臂膀,“大汗,您终究不是玉儿一个人的大汗,玉儿没有那么贪心的。”
“谁敢说你贪心?我留宿在哪,那些人都管不着。玉儿,哲哲也不会多想的。何况,你我半个月来都没有独处过,如今一切已经说开了,在这宫里,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大玉儿一时语塞,手里的帕子被她捏着,面对皇太极如此直白的话,她无法回答。
这天夜里,大玉儿看着皇太极一整夜,却无法入眠。
皇太极起了床,由侍女伺候着穿上朝服,在大玉儿眉间落下一吻,这才从西侧院子里走出来。
大玉儿在他离开后,这才敢睁开眼,一夜未眠的她,却还不觉得困,只觉得眼前的路,似乎更加迷茫了。
若是哪一天,这种谎言被揭穿了,亦或是,她的灵魂离开了这里,而几年后的自己再度回归身体里,那个时候,又会是怎么样的走向?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便喊来了苏茉尔,让她帮自己整理梳妆。今天她要早一点去给姑姑请安。
哲哲待众人散去后,留下了大玉儿。
“玉儿,这样真好,你和大汗之间总算恢复如初了。”
哲哲说这话的时候,大玉儿一直观察着哲哲的反应,哲哲虽然笑着,可她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
大玉儿想,她的姑姑心里一定会很难过。谁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
而她,还是哲哲的亲侄女儿。
“姑姑,是玉儿让你担心了。”
哲哲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了句,“玉儿,你和多尔衮之间,是不会再有任何可能的。这事我私底下调查了一下,应该是那小玉儿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大汗听了去。”
“从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抓着不放的人,才是最蠢钝的。小玉儿这丫头真令人不省心,原指望着嫁做人妇,还是个嫡福晋能够定定性子,可如今看来,再这么下去,迟早害人害己。”
哲哲缓了缓,又说,“玉儿,这一次,她险些害得你和大汗离了心,我原想惩罚她,可此事既然在大汗心里翻篇了,也就作罢。”
那日,她宫里的一位小婢女从娜木钟的屋子经过时,恰巧看到大汗一脸冷色从东侧院子里出来,紧接着又看到小玉儿慌慌张张从院子里出来往宫外跑去,嘴里还念着“别怪我”之类的话。
哲哲一听就觉得心慌,还没来得及去调查,皇太极就一脸怒色踏进了她的屋子,果然,小玉儿那个傻女人把从前多尔衮与大玉儿之间的事,都说给了皇太极听了。
哲哲没有狡辩,承认了确有其事。
“大汗,您能说玉儿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从前毕竟只是从前,大汗拥有的是现在和将来的玉儿。”
她记得那个时候的皇太极几乎有些发疯,他狠狠道:“不,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她,包括她的从前!哲哲,你不该瞒着我,玉儿也不该瞒着我!”
说完这句话,皇太极就从他的屋子里大步离开。
自此,西侧院子再也没有见到过皇太极的身影,就连哲哲那,也很难见到皇太极一面。
半个月里,皇太极就这么与大玉儿暗自僵持着,大玉儿还是依旧按照从前的生活过着,对于皇太极的刻意冷落,也并没有表现出一副让皇太极满意的模样来。
期间,哲哲来明示过大玉儿,大玉儿给她的回答是,“这份信任给的容易,收回的也如此轻易。喜欢了,就宠着;不爱了,就撇去一边。姑姑,我还要怎么做呢?低声下气嘛…玉儿自认为,已经做的够好了。再多的,我也给不出来了。”
对此,皇太极更加气愤,那天,他借着前朝里发生的一件喜事,邀多尔衮兄弟来哲哲的宫里小聚。
大玉儿不知他们兄弟二人会在场,多尔衮兄弟也并不知大玉儿也在此。
哲哲在中间起着调和作用,大玉儿也规规矩矩,坐在皇太极的身侧,全程一句话不说,除非皇太极问她,她才作答。
可到底,皇太极没有让她开口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仿佛,在场的所有人,只是为了陪他皇太极喝着一场闷酒。
皇太极酩酊大醉,多尔衮和多铎见此,先行告退,哲哲没有留,只是送着他们兄弟二人离开宫。
多尔衮转身回望大玉儿的那一眼,发现皇太极整个人靠在玉儿的身上,双手揽着玉儿的肩头,而玉儿垂着头看着靠在身上的皇太极,轻声说着什么。
多尔衮收回目光,跟着多铎离开了宫里。
哲哲原路返回,此时,皇太极已经抛下了大玉儿,自顾自地往书房那走去。
“玉儿,你也回去休息吧。大汗他,有分寸的。”
大玉儿笑了,却分外难看。
“姑姑,那玉儿跪安了!”
那晚过后,大玉儿和皇太极再也没有见过一面。直至那一天,哲哲对皇太极说,科尔沁就要让吴克善来省亲了,这般闹下去,也太难看了些。
哲哲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大玉儿的身上,“玉儿,再过几日,吴克善要带着家里人来盛京省亲了!”
大玉儿哪里晓得方才哲哲在想些什么,只听得吴克善哥哥要来省亲,喜笑颜开,“玉儿可想念吴克善哥哥他们了!”
“玉儿…”
大玉儿望着哲哲,“姑姑,是有什么事是玉儿不能知道的吗?”
哲哲摇摇头,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搭在大玉儿交叠在一起的手背上,“兰儿这次也会随着吴克善一起入盛京。”
大玉儿并未懂得哲哲这句话的深意,她只认为是家里的人要从科尔沁来看他们了,还有多年未见的姐姐海兰珠竟然也回到了科尔沁。
她忙问着,“姑姑,姐姐她怎么也回科尔沁了?”
“说来话长,她的丈夫逝世了。你哥哥和你玛父排除万难将她从那部落接了回来,到底是要回来的,毕竟也是科尔沁的人……”
哲哲对这个侄女的感情比不上对大玉儿的深,感慨她的遭遇,却又打心底里不愿意她随着吴克善一同入盛京。
她没有跟大玉儿说家信里她的老父亲讲明的一句话:务必让海兰珠永远的留在盛京。
老父亲对她的亲情不会假,但她们永远都不会是平凡人家,说到底也要为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考虑未来的路。
她为皇太极诞下了几位女儿,这几年身体状况早已不比从前,想要再有位阿哥只怕是妄想。而玉儿入宫多年,也未曾有个子嗣傍身,前段日子又与大汗闹得如此僵,恐是到了决裂地地步…
幸好,他们二人又恢复到了从前。
只是,此刻想要用子嗣的事打消科尔沁那边送别的人进行联姻的念头也太晚了。
她用来回复的家书几次下笔到头来都成了废纸一张,哲哲只觉头痛,却也不知与何人说。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大玉儿。思及此,她搭在大玉儿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劲,“玉儿,兰儿她的到来,是为了留在大汗的后宫。”